我的天

有些东西是我经历过的，但是我所看到的那些跟我妈所看到的那些不一样。

我上初一那一年，我妈就退休了。因为是她是工人，所以50岁就退休了。我妈跟我爸比起来，我妈的工资更高，而且有奖金。退休前和退休后，可以这么说，到手的钱只有在职的时候的1/3。一下子生活不知道该怎么过了，虽然家里的成员还是只有三个。靠着我爸微薄的工资去支撑所有，显然不太现实的，但如果把我妈的那一点点工资也动用了，遇到急事，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生活吃饭基本上是靠我爸那一点钱，我妈的那点退休金只是留着给我交学费以及各种费用。这是我妈看到的，而我所感知的到的是我家不富裕，但也不是很穷。可能没到中等收入，但也不算太糟糕，温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其他奢侈类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我也从来不羡慕。

我不知道我妈是怎么做到的，中学的时候。从初一下学期开始，我家就离学校很远，每天她会给我10块钱，里面包括了午餐的费用，以及来回的车钱。初中是这样，高中也是这样。这些钱她每周给我一次。到了大学，则是一个月给一次，具体是几百块钱我已经不记得了。那些钱我就用来坐公交车上学或回家，在学校吃饭以及手机充值。一直以来我都基本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也没有买一些小玩意的习惯，所以我几乎不在那些东西上面花钱。从初一开始到我大学毕业一共10年。我不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因为退休时才50岁，那个时候广州还没有老人卡这种事，后来有了，也是60岁以上才能半票，65岁以上才能免票，那个时候我妈坐公交是要给全票的。近期她才跟我说，因为能用来规划的钱很少，所以她能少坐车就少坐。那个时候广州的治安不好，她说有很多扒手，有些甚至是团伙作案的。她跟我说起某一次搭公交车的经历，但我没敢告诉她在我初中的时候，我就貌似见义勇为过那么一回，那个时候是我太年轻、太冲动，实际上挺危险。初中高中时候的广州，治安真的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好，扒手不少，抢东西的也有，入户盗窃的也很多。对一个女生来说，在公交车上还有被猥亵的风险。回想起来，初中的时候在公交车上我没有遇到那些实施猥亵的人，但是高中的时候却遇到过三回。这三回经历我都没跟我妈讲起，首先是因为这些很难启齿，其次是因为实际上没有造成明显的损失。

我妈说那10年，她要把家里的伙食费每个月控制在500块钱以下。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为了能节省车钱，所以她每周才去一次外婆家，不是因为她不想去，而是因为来来回回那么多的车钱她耗不起，所以当我妈年纪大了，我外婆也年纪大了，我妈搭公交可以免费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去外婆家。

我的某个阿姨买房子的时候，问我妈要不要一起，因为那个真的很划算，但是我妈说她根本买不起。我妈说我家存款最少的时候账上只有5万块钱，那套房子40多万，所以我们根本凑不出首付。当我终于工作了，广州的楼价却飞起来了。

搬到这个家的时候，这个家所在的那个区域挺荒凉的。早上去上学路上没几个人，赤岗路上的公交车屈指可数，只有有两条线路。我妈说我刚搬来的时候跟她说晚上安静得睡不着，因为以前住南边路的时候，外面那条马路经常有大车路过，轰隆声很大，震动也很明显，但现在这个家离大马路远，基本没了那些声音，而且刚入住的时候，小区住户不多，基本可以得用人烟稀少形容。

现在回想起来，本科毕业不再考研，我真的是选对了。因为只有不考研，尽快开始工作，我家的经济拮据才算是终于能画上句号。

现在的年轻人总是抱怨退休年龄越来越迟，这是因为他们从未经历过50岁到手的钱就少一大截。精力是有的，但钱没有。甚至连便宜的单位饭堂也蹭不上。光有花钱的理想，但是却没钱可花，而且身上还有一大堆担子。我觉得我是那种组织让我什么时候退休我就什么时候退休，退休了就大概是从这个组织直接进入另外一个叫老人院的组织而已。

前段时间，我拿自己的出生日期以及现在的职务算了一下，我多少岁才退休。算出来我58岁才能退休，这还是在现在的这个政策之下，当我真正退休的时候，会不会要往后再延迟不知道。弱弱地算一下，我离退休还有18年。，我已经参加工作17年。如果大家大学本科毕业就工作，一直都有工作，一直都没有闲置，那么工龄将有35年。再工作三年，当我的工龄达到20年的时候，我的年休假就有15天了。也就是能达到年休假最长的天数，但实际上，无论是5天10还是15天的年休假，我觉得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让我在考虑如何休假的时候更头痛而已。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愉快安排自己假期的，我虽然有这些假期，但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愉快安排过，基本上都是等到过年的时候才用，可能是过年前，也可能是过年后，最密集的可能是第1个季度最后那个月，因为要赶紧把假期都休完。

在没有确诊子宫内膜异位症、不需要长期开药之前，一年到头我几乎不会请假，无论事假还是病假，补休也不会。现在每个月我至少都得有半天要请病假去开药。那这两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也不得不接受这种节奏，但这半天自由的吗？我感觉不是，中午吃完饭就得赶紧上路。好不容易坐上了618，只有那一段路我是可以打个瞌睡的，因为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午休，没什么事情，当我好不容易转到黄埔新港，那个时候通常已经是下午 14点，大家上班了，所以非常有可能我的手机会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如果可以不休这半天、不用去开药，那该多好，除了不用花钱以外，还不用受罪。我总感觉坐在办公室很少人会过来找我，微信也不会太繁忙，但是如果我某个工作日不在，微信总有那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现的幺蛾子。请个半天的假都让人心累，我怎么敢一下子在某些工作日请好几天的年假呢？虽然实际上我大把年假。10天的年假已经把我搞得有点困难，15天将会更难。除非我确定我放假的时候不会遇到工作日各种麻烦事，但这根本不可能。

我觉得以前这是可能的，因为那个时候只有QQ没有微信。通常如果正经事的话，人家不会通过QQ找你，会直接给你打电话，通常是打你办公室的座机，找不到就会打你手机。很多时候会座机找不到你就算了，换个时间再找。打电话的那些事情，要不直接问问就没有然后了，要不就是光是个电话是解决不了的，所以我人不在单位，我人不在电脑旁也没办法。现在，微信让我们的工作时间变成了无底洞。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会接收到各种各样的任务，无论你在那里，完成得了的还是完成不了的都有。可以完成，那么你就得停下你假期里正在做的事情开始干，如果完成不了，那将成为心里的一个疙瘩，可能是晚点你就要处理，可能是好几天你都不得不惦记着那个东西。为什么我在一个别人觉得很闲的单位工作居然也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呢？以前我真没感觉到如此麻烦、如此让我厌恶，现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以至于有时我会想，后面那18年，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昨天说到逢年过节的工会福利费的问题。以前其实我是不知道原来这是工会的福利费。我觉得那是那应该是一个单位的某个支出，但我不知道这个支出是有限制的。我妈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退休，无论是退休前退休后，他们单位逢年过节都会发钱。可能总的来说一年下来会有一个定额，会在某些节日之前把那个节日费发了。一直以来，他们的节日费都是以现金形式体现，所以当我发现我们的单位根本没办法用现金发放这个福利费的时候。我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才发现，原来这个费用受工会某些条款制约，所以我妈发的那些过节费到底是什么呢？也是工会费的一部分吗？还是说在他们单位根本不把这当做是公会福利的一种，所以可以以现金的形式发放。公会的条款之中，明确有节日福利费这种东西，但如果我把节日福利费以现金发放，不以工会的名义支出，可以吗？为什么不可以呢？我妈已经退休多年，但那依然处于工会的一分子吗？她每个月再也没有交工会费，她是依然享受着这个福利？她的那个单位是一个非常大的国企。如果退休的人不再缴纳工会费，但一直享受着工会的福利，也就是说在职的人员得承担他们的所有，所以当退休的人的数量越多，这个负担就越大。真是这么个情况吗？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对这个东西真的是一无所知。

90年代的时候出现了一波又一波的下岗潮，不少企业倒闭了。幸好我爸妈都没有下岗，因为一个是年龄太大了，另外一个是接近退休了没必要了。那个时候的人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留在那个单位艰难续命，另外一个是直接买断工龄，自谋出路。那些消失了的单位，工会当然不存在，那些没消失的单位，真的会如我上面所说，即便你已经退休了，工会也一样把你纳入范围吗？理论上是这样的，因为当家里某个老人去世的时候，如果他的单位准确来说是他以前的单位还在，工会应该会派人过去吊唁。据说也有另外一种类型，单位把员工推向了社会，退休之后，那个员工就跟单位没有关系了，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这个退休的员工就不再享有单位的工会福利呢？还记得外公外婆的单位在他们退休之后经营艰难，处在在破产边缘，对大量的退休员工来说，推向社会反而是更好的选择，但是那个单位却拿不出那么多钱把他们推向社会。那件事僵持了好久，退休金发不出来，医药费报销不了。最后那件事总算解决了。解决了以后，我就再也没听说过外公外婆单位的人有过来之类，感觉他们跟那个单位完全断绝了关系。

在我的大家庭里，没有一个人是自主创业的，全部都是打工者，有些可能是事业编制的，有些可能是老师，更多的是各种企业的打工者。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那些自主创业的人到底是如何过活的。他们的福利跟收入到底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我不会羡慕他们，因为我根本没办法想象他们到底是怎样的。

单位的第一个正式员工退休，那刚好又是我的科室的，所以科室所有人以及单位的中高层领导，还有其他的同事都参加了欢送会。欢送会到底是什么鬼呢？周一上午之前，我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的存在。周一上午，按照平时的惯例要找领导签报表的时候偷瞄到他桌子上有那么一张纸，但直到那个时候依然没有人通知过我。下午就要开欢送会了，上午11点多科室的人才把上午我找领导签名时偷瞄到标题以及时间的那份东西的部分截图发了过来，告诉我要准备好发言。如果你们是觉得这个东西是重要的，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如果你们觉得这个东西我不需要准备，那么你们直接不要告诉我就好了，就像上一次那样。离欢送会开始不到半个小时突然告诉我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要过去开会，开什么会不知道。当我到了那个地方，看到大家围坐一圈，然后看到了PPT上的标题，我直接就傻掉了。为什么是我呢？既然要准备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呢？当大家开始讲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来不及准备任何的东西，而且当时我的手头上也没有笔和纸，没办法记录下我的想法，但即便有我也没办法想出什么提纲。因为那一次对我来说是激动且紧张的。正是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惶恐，所以这一次我有所准备，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在酝酿，之后我就直接回到办公室写了一段话，然后把那抄在笔记本上。我可以选择跳着来读，也可以选择直接把那全部读出来，反正我不会无话可说了。

我不知道在场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因为第一个说话的人在说话之前就已经在哭了，我搞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哭的。所以当他们很多人都说得比较激动的时候，我依然接不到那个泪点何在？退休明明是一件好事，为什么要哭呢？就因为你再也不能和她朝夕相处了吗？从退休那个人的角度考虑，实际上她是自由了，可以去放飞自我了，可以过她之前想过，但是却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过的生活了，为什么你们还希望她依然能够和你们在一起，捆绑在这个地方呢？当然，我之所以会无感是因为实际上我跟那个人一直以来在不少方面都是有分歧的。生活上的习惯观点不一致，工作上的做法也互相不认同，所以但那些新来的后辈说被关心、被关照、被教育、被指导的时候，那些对我来说是毫无感觉的，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关心这个东西如果恰当，是件非常好的事，但如果过头了那就是多管闲事。我的事情你不需要过问，我也没想过要在你身上获得什么额外的协助。所以对有些人来说，她可能是雪中送炭，但是对我来说有些时候她是没事找事。但显然在欢送会这种场合是不能把后面的东西摆上桌子的，所以我全程戴了口罩，一直保持平静理性的样子。在场的其他男同事也都没有处在那种过于感性的状态，只有那些新来几年的年轻同事才会有点控制不住，尤其是年轻的女同事。

在退休这个话题上，我的泪点一直非常高，又或者准确来说我在这位同事的退休话题上，我几乎没有泪点。

昨天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残酷的现实，前两天我已经看到了延迟退休的说明。我是85年出生的，按照年龄和时间推算，要延迟八年退休。所以我退休的时候已经63岁了。我23岁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到63岁退休的时候，也就是说我要工作40年，想想都觉得这非常疯狂，40年没什么，但是我妈37岁，我爸42岁才把我生下来，所以在我退休之前，他俩一定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妈不会像我外婆那么长寿。我63岁的时候，我妈100岁，我觉得她活不到那个年龄，而我爸105岁，同样我也觉得那是天方夜谭。所以说，当我还得工作的时候，爸妈就要离开这个世界，而当我退休，当我回家的时候，那个家只剩下我一个。甚至可以这么说，我还没退休，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或许你会说，这纯粹是我自找的，因为我可以去找老公，然后生孩子，那么当我回家的时候就不会是我一个人了。但如果我决意不走其他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路，当然我就要承受我的选择导致的结果。当爸爸妈妈都不在的时候，现在的那个家也就不是家，只是一个地方。

如果生活不便利的话，估计我会选择另外一个地方居住。在单位的时候，我住的是宿舍，吃饭有饭堂，所以当那个家再也不能算是个家，回去没饭吃，卫生没人搞，只是空荡荡的一个地方的时候，我会选择老人院。大概三四十年后的老人院会像一个集体宿舍，不过选择性更灵活，里面的配备更高端。我依然能选择一个人住，我也可以选择有人给我搞卫生，吃饭不用愁，因为会有饭堂这种东西。那里会有足够大的运动场所，也有无论我想到还是没想到供大家学习的地方。住在那里的人或许根本不需要别人照顾，只是家里只有一个，不如住集体宿舍，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那个宿舍没有家那么大。不能放得下乱七八糟各种东西。还有就是管理员有钥匙可以进入你的房间。不会当你真的挂了的时候，到尸体发臭了，别人觉得很不妥了，最终才被发现。如果这么计算的话，为什么要买车为什么要买房。显然买房这种事完全变得没必要了，而买车这种事，尤其在广州这种特大城市，越是市中心，私家车用得越别扭。

如果真的言中我上面的猜想，虽然我生活在一个社会主义的国家，但一定程度上，貌似我在过着共产主义的生活，当然，上面说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共产的，我依然有我的私人财物，我有我的财产。我有我私人名下的房产，也有足够多的存款。我不过是选择了一个方便自己，也方便别人的方式。

人生匆匆，就像梦一场，当自己亲人都离开了以后。或许我真的会怀疑，之前我做的是不是一个梦。因为那些人都消失了，那些我熟悉的人都不复存在了。大概到那个时候，我就能体会到，外公当年白天黑夜都看到的那些东西。